前後矛盾、錯漏百出的改革黨移民成本報告
英國改革黨（Reform UK）近期發表政策文件 The Cost of the Boriswave，聲稱2021至2025年間抵英的移民群體，在整個生命周期內將耗費英國公共財政逾6,000億英鎊，相當於每個英國家庭負擔2萬英鎊。數字震撼，標題搶眼，傳播甚廣。問題是，任何願意認真翻閱這份報告的人，都會發現當中的基本錯誤、內部矛盾與方法偏差多到令人難以忽視——與其說是一份量化研究，不如說是一份先有結論、再湊數字的政治文宣。
理解這份報告，必須先看清它的身份。它不是獨立研究機構的產物，而是改革黨自行委託並發表，結論與黨本身的移民政策立場高度吻合。這並不代表報告內所有數據皆屬捏造，但讀者有必要以此為前提，對其論據保持基本的懷疑。
報告對BNO持有人的分析，是全文最明顯的失誤之一。報告文字白紙黑字地指出，BNO群體在整個生命周期內對公共財政帶來「淨財政貢獻」。問題是，這個結論與報告自身的圖表徹底對不上。第7頁的總覽圖，將BNO曲線與難民放在同一側，而非與技術移民同側——後者才是全份報告中唯一被確認帶來正面貢獻的群體。第34頁專屬於BNO的圖表，更清楚顯示累積財政影響在未來數十年持續朝負值方向移動。文字說「貢獻」，兩幅圖卻異口同聲地說「成本」。撰文者究竟看著甚麼數字寫下那句結論，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這條BNO曲線還有一個值得深究的特徵：長達三十多年幾乎緊貼零線，然後才急轉直下。BNO持有人抵英時平均年齡為33歲，三十年後步入六十歲以上，就業率下降、收入減少、醫療開支上升，退休後更開始領取國家退休金。與此同時，報告本身已清楚說明不計算移民子女長大後的稅收貢獻。在這樣的模型設定下，根本不存在任何機制令財政曲線在這個時點突然轉正。最合理的解釋，是撰文者在抄錄模型結果時遺漏了一個負號。一份聲稱要為整個國家算清移民財政帳的報告，連正負號都能出錯，其餘部分的可信度也就可想而知。
技術移民一節的數字同樣令人摸不著頭腦。報告聲稱技術移民帶來正面財政貢獻，未貼現數字為122億英鎊，貼現後卻達348億英鎊。但凡接觸過基本財務概念的人都知道，貼現是把未來數字壓縮到現值，結果理應小於原值，不可能憑空放大接近三倍。這項反常結果，報告沒有任何解釋，甚至連一句交代都欠奉，彷彿作者自己也沒留意。
至於那個最具衝擊力的「每個家庭2萬英鎊」，細看之下更像是一種數字戲法。這個金額取自未貼現的60年累積總額，既非一次性支出，亦非年均成本。若將6,220億英鎊分攤至2025至2085年的60年間，每個英國家庭每年的估算負擔約為360英鎊。若改用英國財政部《綠皮書》所採用的標準貼現率，同一總額收窄至1,540億英鎊，換算後每個家庭每年約83英鎊。一邊是83英鎊，一邊是2萬英鎊——改革黨選擇了哪一個上頭條，不言自明。
報告之所以能把數字推到如此高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刻意繞開了貼現方法。英國財政部《綠皮書》、預算責任辦公室（OBR）及移民諮詢委員會（MAC）在評估長期財政影響時，一律採用每年3.5%的標準貼現率。改革黨的理由是，貼現會低估未來負擔。但這個邏輯本身就有問題：若未來成本因通脹而上升，未來的稅收貢獻亦同樣會上升，兩者理應對稱處理。然而報告選擇性地放大未來成本，同時以當前收入衡量移民貢獻，系統性地把天秤壓向同一邊。這不是方法選擇，而是方法取巧。
在模型設計上，報告還存在一個更根本的傾斜。報告以ONS的家庭層面數據計算福利開支，這些數據本身已包含一般家庭的子女開支，因此移民家庭的子女成本實際上被計入總額。然而，通篇卻找不到任何章節嘗試計算這些子女長大後進入勞動市場、繳納稅款的未來貢獻——第二代的收入端就這樣靜靜地從帳簿上消失。OBR與MAC等主流機構所採用的長期財政模型，通常都會嘗試捕捉第二代移民的財政效應。一份號稱「自下而上」的詳細分析，在這個關鍵環節上完全留白，不是嚴謹，而是算計。
最耐人尋味的，或許是改革黨在政策建議部分的安排。報告明確聲明，其廢除無限期居留權（Indefinite Leave to Remain）的主張不適用於BNO持有人。然而，報告對這個豁免沒有提供任何財政依據。若BNO群體真如文字所述屬於淨貢獻，豁免尚且說得過去。但如前所析，那句「淨財政貢獻」極有可能只是一個筆誤，圖表所呈現的實為持續的財政負擔。換言之，改革黨為BNO開的這扇後門，極可能建立在一個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錯誤之上。若日後有人向他們指出這個失誤，這項豁免是否會被重新檢討？報告沒有回答，大概也無力回答。
移民政策是正當的公共政策議題，財政分析亦可以是嚴肅討論的起點。但一份以數字說服公眾的政策文件，最低限度必須做到圖文一致、計算符合邏輯、方法選擇公開透明。The Cost of the Boriswave 在這三項基本要求上全數交白卷。數字再龐大，建立在錯漏之上的論述，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它先選好了結論，才回頭拼湊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