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再生人》(Bicentennial Man)1999年上映,改编自阿西莫夫(Isaac Asimov)的小说《正子人》(Positronic Man),由哥伦布(Chris Columbus)执导,罗宾威廉斯(Robin Williams)饰演那台逐渐长出人性的家用机器人安德鲁。台湾译《变人》,内地译《机器管家》。故事横跨200年,讲一台被买回家做家务的机械人,如何一步步要求被当成一个人,到临终一刻才获法律承认。
这个故事真正逼人去想的,是一个古老而至今未解的问题,到底什么东西,才使一个存在成为「人」。安德鲁很早就有了人类最看重的内在,好奇、创意、幽默,后来连爱也有。他学会雕刻,学会说笑话,给自己换上会疲倦会疼痛的人造器官,把钢铁的身躯逐步改成血肉。论能力,论感情,他样样不缺,甚至比身边不少血肉之人更像人。可是世界议会始终不肯给他一个名分。问题于是浮现,人格究竟由什么界定,是意识,是情感,是创造,还是别的什么。
电影给出的答案出人意表,也最堪咀嚼。议会肯承认安德鲁,不是因为他终于拥有了某种能力,而是因为他主动让血液开始衰老,选择了死。换言之,使他成为人的,不是他多了什么,而是他肯放弃什么。一台不会坏的机器,无论多像人,都站在人类之外,因为他不必面对终结。死亡在这里不是人的缺陷,反而是人的入场券。能够失去,会走向尽头,原来是「人」这个身分最深的底色。
这就触到一个更尖锐的反思。我们素来把不老不死当成终极的祝福,宗教许诺它,科技追逐它。可是这个故事提醒我们,一段没有尽头的存在,可能恰恰失去了重量。正因为时间有限,选择才有代价,爱才有不舍,每一个决定才算数。安德鲁用200年的不朽,去换一段会枯萎、会告终的人生,他换到的不只是一纸身分,而是让自己的存在第一次有了分量。把无限交出去,才认领得到意义,这个悖论比任何煽情的场面都更耐人寻味。
安德鲁与波西亚(Portia)的一段情,把抽象的诘问落到实处。波西亚是「二小姐」的孙女,安德鲁对「二小姐」始终藏着一份说不出口的眷恋,隔了几代,这份感情换了对象重新醒来。一台机器口中的爱算不算爱,若它与人类的心动再无分别,我们又凭什么说它不是真的。更刺人的是两者的不对等,波西亚会老、会死,安德鲁却可以永远停在原地,看着所爱之人一寸寸凋零。正是这份不对等使他无法安于不朽,他选择衰老与死亡,与其说是为了换取名分,不如说是为了与所爱之人并肩走完最后一程。
还有一笔容易被当成过场、其实份量极重的情节。安德鲁服侍马丁家多年之后主动开口,要用自己卖木雕攒下的钱,向主人赎回自由。表面看近乎多此一举,他早已被当成家人,领着薪水,行动自如,何况换来的,是主人理察的受伤与疏远。可是一种出于善意而暂借的自由,本质上仍握在别人手里,高兴可以给,不高兴可以收回。安德鲁宁愿付钱,也要把自由变成自己名下、谁也拿不走的东西。自由的关键不在你过得多舒服,而在它究竟属于谁。
由这一笔再推下去,自由与承认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安德鲁争取的,从来不是更强的功能,而是被当作一个主体去对待,能拥有自己的名字、财产,能为自己作主。这提醒我们,所谓人格,未必是某种可以量度的内在属性,更像是一种彼此承认的关系,是社群愿不愿意把你纳进「我们」的范围。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戏当年票房惨败,影评也不买账,成本约一亿美元,全球只收约8740万美元,明显亏本,长期被归进一部节奏过慢、过于感伤的失手之作。可是搁了20多年,在AI的年代重看,它反而长出新的份量,更像一部被低估、值得回头细想的电影。机器已经会创作、会对话,连有没有意识都成了正经的辩题。安德鲁当年要花整整200年去叩问的事,如今摆在我们眼前,当一个系统表现得样样像人,我们凭什么说他不是。是因为他没有意识,还是因为我们无法证明他有,是因为他不会死,还是因为承认他,就等于动摇我们对自身独特性的执念。这个故事没有替我们解答,它只是把问题磨得更利,逼我们趁还来得及,先想清楚究竟用什么来界定一个人,又准备用什么去界定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