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長大的人,大概都記得那種天空。香港八十年代的藍巴勒海峽是七彩的,充滿不知名的化學物,隨處可見噴硫磺味的工廠,整條街都是嗆鼻的酸臭。雨水有酸味,茶餐廳裡的二手煙比自己點的還多,巴士駛過噴出一股黑得發亮的廢氣,行人下意識閉氣快走。那不是世界末日,那只是日常。
倫敦更極端。1952年12月,一場連續五天的毒霧籠罩全城,能見度低到公車要靠人提著火把引路,保守估計死了4000人,後來的研究把數字推高到12000人。今天的倫敦,是地球上空氣最乾淨的大都會之一。這中間隔著的不是運氣,是七十年來幾代人努力不懈的成果。
我們很容易把今天的藍天當成理所當然,彷彿環境本來就會自己變好。事實剛好相反。每一次空氣變乾淨,背後都是有人主動掏錢、關廠、改規矩,然後被罵「搞垮經濟」。
臭氧層就是最清楚的例子。1985年科學家發現南極上空破了一個洞,元兇是冷氣機和噴霧罐裡那些便宜好用的化學物。兩年後,全世界簽下《蒙特利爾議定書》,幾乎是史上唯一一份所有國家都批准的環境條約。代價是整個製冷與化工業要換掉賺錢的配方,當年也有人說這會拖垮工業。結果呢?近99%的破壞性化學物被淘汰,臭氧層正在癒合,估計2040年前後就能恢復到1980年的水平,南極要等到2066年。一場原本會害無數人罹患皮膚癌的災難,被一紙條約擋了下來。
倫敦的毒霧也是這樣散去的。1952年那場災難後,國會在1956年通過《潔淨空氣法》,劃出禁燒煤的區域,補貼家庭改用乾淨燃料,再把發電廠一座座搬出市區。黑煙消失後,剩下的主要是看不見的汽車廢氣,於是2019年推出超低排放區,向最髒的車輛每日收費,2023年8月更一口氣擴大到全部33個行政區。外圍幾個區甚至聯手把市長告上法庭,理由還是那一句:會增加成本,會拖垮生意。但今天倫敦路上將近97%的車輛已經達標,毒霧只剩歷史照片裡的模樣。
香港也走在同一條路上。從1999年到今天,路邊的二氧化硫減少了超過六成,光是2012到2021年,二氧化氮就降了41%。2007年起室內工作場所和餐廳全面禁煙,當年酒吧業界喊得最大聲,說生意要做不下去了。今天回頭看,沒有人懷念那個吃頓飯滿身煙味的年代,也沒有人想念那條彩色的海。
這些故事的共同點,不是科技多先進,而是有人願意承擔一筆「現在看得見、未來才回本」的帳。乾淨的空氣有個尷尬的特性:成本是集中、即時、看得見的,工廠要關,燃料要貴,商家要叫;好處卻是分散、滯後、看不見的,是一個沒有發生的癌症,是一個不必戴口罩上學的小孩。市場不會替你算這筆帳,因為沒有人能為「沒發生的病」開發票。於是這筆帳,只能靠科學家算出來,工程師做出來,政治人物頂著罵名簽下去。
短視的人永遠看得見成本,看不見收益,所以永遠在喊「搞垮經濟」。但經濟並沒有像當年警告的那樣被搞垮。倫敦沒有因禁煤而停擺,製冷業沒有因換配方而消失,香港的餐廳照常營業。真正消失的,是酸雨,是毒霧,是那條彩色的海,是那個讓人提早死去的天空。
所以下次抬頭看見藍天,不妨記得:那不是自然的恩賜,是一代又一代科學家、工程師和有膽量的政治人物,頂著「不切實際」「拖垮經濟」的指責,一吋一吋替我們爭回來的。今天面對碳排放與氣候的難題,邏輯一模一樣。能不能再修好一次天空,要看我們還願不願意,為看不見的好處,付看得見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