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今天,英國人走進票站,在一張只有兩個選項的選票上,決定一個國家的去向。競選期間,一輛紅色巴士在公路上奔馳,車身寫著每週向歐盟繳付3.5億英鎊,不如拿來救國民保健署(NHS)。這句話後來被英國國家統計局(UK Statistics Authority)公開指為誤導,因為那是未扣回贈與回流款項的毛數,真正的淨額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可是巴士照樣上路,謊言照樣傳開,到2018年,仍有四成聽過這句口號的人,相信它是真的。
問題不只在於那個數字,更在於那張選票本身。選民被問的只有一句話,留下,還是離開。答案只有兩個字,可是離開這兩個字裡,裝著互相矛盾的好幾種未來。有人想要泰晤士河畔的新加坡(Singapore on Thames),一個低稅、少監管的離岸金融島;有人想要全球英國(Global Britain),滿世界去簽自由貿易協定;有人甘心像挪威那樣,留在單一市場(Single Market);也有人索性甚麼都不簽,走向無協議的自我封鎖,有人譏之為北韓模式。這些方向南轅北轍,不可能同時成真,卻被一道是非題壓成同一個答案。
投票之前,脫歐派的口吻是安撫的。保守黨歐洲議員夏南(Daniel Hannan)說,沒有人在威脅我們在單一市場的地位;法拉奇(Nigel Farage)則大讚挪威活得既富裕又自主。投票之後,口風立刻轉硬。法拉奇改口,留在單一市場就是背叛了那1740萬投票的人。同一批人,同一張嘴,公投前後講的是兩套話。模糊的承諾一旦兌現,總是兌現成最極端的那一種。
代價是實在的。預算責任辦公室(OBR)估算,相對於留歐,脫歐令英國長遠生產力下跌4%;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2025年的研究走得更遠,認為到2025年,英國人均GDP已比留在歐盟低了6%至8%。當初承諾的全球貿易盛宴,換來的卻是寥寥可數的新協定,而且連親手談判的部長都不收貨。前環境大臣尤斯蒂斯(George Eustice)在國會直言,與澳洲的協定不是一份好協定,英國付出太多,換回太少。
賬單沒有停在國家的總帳上,它一路滲進尋常人的日子。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發現,單是脫歐帶來的邊境檢查與衛生規定,由2019年底到2023年初,已替英國家庭的食品開支多添近70億英鎊,平均每戶250英鎊,那段時間三分之一的食品通脹,源頭就在這裡。想去歐洲大陸走一趟,英國護照如今要排非歐盟那條長龍,在神根區(Schengen)每180天最多只能逗留90天,旺季的關口動輒等上幾個鐘。連帶一隻貓一條狗也成了麻煩,過去還能靠一本歐盟寵物護照通行,這條罅隙在2026年4月封死,如今每去一次歐洲,都得重辦一張動物衛生證明(Animal Health Certificate),看一次獸醫,花上百英鎊,只夠用一程。這些賬,沒有人在選票上單獨投過,卻要一筆一筆去還。
最辛辣的一筆,落在最窮的地方。歐盟的結構基金(Structural Funds)多年來專門撥給發展落後的地區,威爾斯西部、康沃爾(Cornwall)、英格蘭東北,這些礦場關了、工廠走了的舊工業帶,正是靠這筆錢修路、辦學、扶持小生意。偏偏這些地方,當年脫歐投得最起勁。脫歐派許下承諾,會用共享繁榮基金(UK Shared Prosperity Fund)原數補上,一個便士也不會少。結果,威爾斯政府算過,2021至2025年間本應到手的約14億英鎊區域發展資金,最後短收超過10億;康沃爾、約克郡、英格蘭東北,都排在損失最重的前列。餵養這些被遺忘之地的那隻手,正是他們投票要砍掉的,而西敏寺並沒有把差額補回來。
要把這個最強硬的版本硬推下去,執政黨先得清理自己。2019年,21名反對無協議脫歐的保守黨議員被褫奪黨籍,當中不乏資深老臣。兩場提前大選,三任首相,全部圍著一個從未被講清楚的問題打轉。
十年過去,民意已經調頭。2026年6月,57%的英國人認為當初離開是錯的,只有30%仍說正確;若今天重投一次,願意重返歐盟的有55%,想留在門外的已跌到只剩31%,而2016年,可是52%投下了脫歐。這個轉向,一半靠後悔,一半靠時間,年輕一代壓倒性地反對脫歐,當年的主力卻是年長一代,而選民名冊年年更替。每當有人提起重新靠近歐盟,當年那批人就立刻把任何修補關係的舉動,斥為背叛脫歐,斥為向布魯塞爾投降。可是他們口中的人民意志,其實只是2016年那一天的人民意志。那一代選民,早已不是今天這一代,當中不少人甚至已不在人世。
公投至今,英國換了7屆政府。我們每隔幾年就理直氣壯地投一次票,決定由誰來治理這個國家,換首相,換執政黨,沒有人會說那是背叛。可是輪到那個早已證明並不划算、民意也已掉頭的決定,卻有人告訴我們,它一投定終身,永不容翻案。同樣是民主,為甚麼選政府可以年年重來,脫歐就必須萬世不易。尊重結果固然重要,民主不能一輸就嚷著重投,投到贏為止;可是民主也從來不是把某一天的一張選票,供奉成不容質疑的聖旨。一個會老去、會更替的民族,沒有義務永遠服從一個早已散去的多數。
那道公投題目,從一開始就沒寫好。它沒有指明目的地,沒有設下確認的關卡,於是誰把人民的意志喊得最響,誰就接管了結果。脫歐派會說,換來的是主權,是自己作主的權利,這對許多投票的人確實有份量。可是失去補貼的窮鄉,多付鈔票的住戶,排在關口的旅客,扛起了大部分代價,那麼,能自己作主的,究竟是哪一些人。留下還是離開,從來不是最難的問題。十年過後最該問的,是這一切到底為誰而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