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與法拉奇談起北海石油，總是痛心疾首，彷彿那是被環保狂熱斷送的國家命脈。把帳攤開，卻相當掃興。
2022年能源價格飆升那一年，整個北海油氣替庫房帶來的稅收，高峰也不過約90多億英鎊，之後逐年回落。眼下吵得最兇的幾個新油田（Rosebank、Jackdaw、Cambo 及其餘零星項目），按可得的估算，由投產到抽盡的二三十年，能淨貢獻庫房的合共約80億至120億英鎊。攤分到每年，不過3億至5億英鎊上下，放在動輒上萬億英鎊的全國稅收裡，連零頭都不算。所謂搖錢樹，搖出的是零錢。
這還未把稅務優惠扣進去。北海油氣的帳面稅率高達78%，聽來駭人，實情卻是政府另一隻手在源源退錢。油田退役要拆平台、封油井，這筆開支政府透過稅務寬免承擔三四成，還容許虧損撥回過往年度，等於退還已收的稅。算進來淨收益更小，有研究甚至推算 Rosebank 一田在基準情境下會令庫房淨蝕約2.58億英鎊，皆因優惠前置，利潤卻要等2030年後稅率回落才兌現。
這還只是推算；看實際繳了多少，更扎眼。78%的稅率落到現金，往往是零，甚至是負。蜆殼（Shell）2018至2021年連年不繳北海稅，反而收回退款；能源利得稅一度逼它在2022、2023年補繳，但2024年又一毛不繳，反因布蘭特（Brent）退役開支可抵稅，倒收約1200萬英鎊。Rosebank 開發商挪威國家石油公司（Equinor），2023年所繳公司所得稅逾九成五落在挪威，分到英國的不過約2000多萬英鎊。這些都不是逃稅，全是合法抵減，卻點破一點：稅基一旦掏空，再高稅率也是擺設。
更大的一筆帳，根本沒入帳。石油終須一燒，排放的二氧化碳是實打實的損害。按英國政府自己採用的碳價（每噸約273英鎊），這批新油田全期燃燒的氣候代價，粗算約1000億英鎊；即使假設那些油不在英國燒、別處照燒，打個對折仍有約500億英鎊。庫房那十億八億的稅收擺在面前，是名副其實的零頭。
至於「再勘探就能翻盤」的盼望，地質學不買帳。北海六十年來可採的油氣，已抽走約93%，新鑽探能添的不過總量1%多一點。設德蘭以西鑽了50年，171口探井只換來13個在產或近產油田，成功率約8%。2024年全年只鑽3口探井，是十年新低。盆地正在乾涸，再勘探也補不回這條數。
還有「多鑽幾口井就能壓低電費」一說，也是錯把市場當水龍頭。北海油氣一旦批出牌照便歸私人公司，按國際市價賣給出價最高者，約八成原油更直接出口，價格全由全球市場定，不會因英國多抽幾桶而下調。退稅補貼是唯一可能壓低帳單的途徑，可是這幾個新油田一年3億至5億英鎊的淨收益，攤到全國約2800萬戶，每戶不過十多英鎊，連一張平均1776英鎊電費單的1%都填不滿。連保守黨自己的能源大臣郭嘉兒（Claire Coutinho）2023年都承認，新鑽探拉不低電費。
說到底，稅收、電費、能源安全，逐一算下去都站不住，替它辯護的人最後退守的，其實是就業與姿態。把它包裝成國家寶藏，只因為「金額小、會縮水、隨時是負數、壓不低電費、還欠一筆氣候債」拼不出一句響亮的口號。誠實的帳本上，它是一條細小而脆弱的收入，裹著一筆龐大的氣候負債，躺在一個快要抽乾的盆地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