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起,英國能源價格上限(Energy Price Cap)再上調13%。一個用量中等、以直接扣賬繳費的雙能源家庭,全年帳單由1,641英鎊升至1,862英鎊,多付221英鎊,每月約18英鎊。能源監管機構(Ofgem)在5月27日公布數字時,特別點出一件事:同一次調整,電費只升約5%,天然氣費卻升約24%。同一場風暴,吹在兩種燃料上,力度差了近5倍,而這道落差,才是這次加價真正值得細讀的地方。
加價的源頭不在英國。中東衝突推高國際天然氣批發價,過去3個月批發成本上漲約28%。價格上限最大的組成部分正是批發成本,約佔典型帳單4成,也是每季漲跌的主要推手。批發氣價一動,帳單就跟着動。可是問題在於,為甚麼天然氣費幾乎照單全收,電費卻像隔了一層棉被?
天然氣帳單的結構簡單而直接。家庭買的氣,價格幾乎全盤反映國際批發氣價,中間沒有甚麼能稀釋衝擊,批發價漲多少,氣費就跟着漲多少,一分不少。電力的結構卻不同。在英國電網裏,燃氣發電廠經常是決定批發電價的那一座,在邊際定價機制下,最後被調用、成本最高的那座電廠為全網設定價格,而它燒的往往是天然氣。照這個邏輯,氣價一漲,電價理應水漲船高。但電網裏燒氣的已經不再是全部,風電、太陽能、核電的發電成本不會因為中東開戰而上升,它們在供電組合中的比重愈來愈大,等於在批發電價與國際氣價之間墊了一層厚墊。氣價猛漲時,這層墊把衝擊吸掉一截,電費於是只升5%。Ofgem說得直白:電費升幅較小,是因為系統裏的可再生能源發電多了。
把單位電價攤開來看,這道落差不止清楚,還一直在動。今年首季,電力每度約27.7便士,天然氣約5.9便士,電價是氣價的4.7倍;4月起電費回落至每度約24.7便士,倍數降到約4.3倍;7月天然氣升至每度約7.3便士、電力升至約26.1便士,倍數再收窄至約3.6倍。值得留意的是,4月那一跌,主要因為電費變平;7月這一收,則因為氣費變貴。兩次成因不同,卻都把電氣比例往下推。電力按每度計貴於天然氣,本是各地常態,問題在於英國這道差距向來大得異常,歐洲多數國家大約在2至3倍之間,英國卻長期徘徊在4至5倍。如今收窄到3.6倍,是朝歐洲常見的水平挪近一步。而對打算改用電的家庭來說,這個帳面價差還不是全部。
關鍵在熱泵的效率與時段電價。一台安裝得宜的空氣源熱泵,季節性效能係數(SCOP)約在3至5之間,每耗1度電能搬出3至5度熱,單以固定電價計,供暖成本已與天然氣相當,效率高的更已壓過。配上專為熱泵設計的時段電價,例如Cosy Octopus在用電低谷把電費壓到每度13便士上下,每度熱只需3至4便士;家中有電動車的,Intelligent Octopus Go(IOG)更把深夜整屋電價壓到約8便士。再裝太陽能板與家用電池,把自家日間發的電與深夜的廉價電存起來自用,帳單還能再削一截。電磁爐同理,電能幾乎全進鍋裏,燃氣爐卻有近半熱力白白散掉。這一整套,等於把家裏的能源從會被遠方戰火牽動的市場,挪到升幅更小、也更穩定的電這一邊。
那麼,把氣費一次加足、電費只動一點,這種做法是否合理?合理,而且比表面看來更有道理。價格上限的本意,是讓供應商剛好收回有效成本,不能多收,也不至於蝕到倒閉,2021年一批供應商在批發價暴漲下接連崩盤,正是因為售價被壓在成本之下。上限按真實成本如實反映,氣貴就讓氣貴,電平就讓電平,這是誠實的會計,而非任意的攤分。
更深一層看,英國過去的做法,本身才是不合理的那個。多年來,支持風電、太陽能與其他減碳計劃的環保徵費,連同社會支援的成本,大多被堆在電費上,家用天然氣卻幾乎不沾;發電要為碳排放付出代價,在家燒氣取暖反而不必。有能源研究者把這種安排稱為「反向碳稅」,懲罰乾淨的燃料,放過骯髒的燃料,硬生生把電價對氣價的比例推高,也讓熱泵顯得比實情更貴。前面那道4月的電費為甚麼會變平,答案正在這裏:政府取消了一項長期掛在電費上的環保計劃,相關成本自4月起移出電費,當季的電價上限因而回落。如今氣費再一次補足,連同這項移費,兩股成因不同的力量,都把這個被扭曲多年的比例,推回較合理的位置。讓天然氣在貴的時候保持貴,同時把本來就不該全壓在電費上的成本卸下來,不是多加了一道負擔,而是回到一個更講道理的基準。
這次加價真正的訊息,不在那13%,而在5%與24%之間的裂縫。裂縫愈寬,代表英國的電力愈是擺脫了那個它無法控制的全球氣市。中東的一場衝突,仍能讓英國的氣費一季跳兩成,卻已經很難再讓電費跟着跳。把電網搬離天然氣的工程做得愈徹底,這道裂縫就愈寬,全電氣化的家居,也就不必為遠方的戰火埋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