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港鐵曾大力推廣一句口號：「左行右企，便人利己」。那是一個講效率、講秩序的年代，宣傳簡單有力，也確實成功。直到今天，不少香港人一踏上扶手電梯，幾乎不用思考便自動靠右站立，把左邊留給趕時間的人。這已不只是習慣，而是一種內化了的公共道德。
把視野拉闊，這種做法並非香港獨有。日本、英國、歐洲多個城市，都曾形成「站一邊、行一邊」的默契。日本更有有趣對比：東京、大阪以東，多數是靠左站、右邊行；大阪、京都一帶卻剛好相反。英國倫敦地鐵亦長年標示「Stand on the right」。表面看來，這像是一套全球通行、各自調校的城市秩序。
但問題在於，這套秩序其實並不一定有效。
真正被廣泛引用的轉折點，來自倫敦。2015 年，Transport for London (TfL) 在 Holborn 地鐵站進行了一次正式實地測試。這個車站是 Piccadilly Line 與 Central Line 的繁忙轉乘點，尖峰時段人流極高。TfL 在其中一條長扶手電梯上，暫停「右邊站、左邊行」的慣例，改為要求乘客左右兩邊都站立，並安排職員現場引導。
結果相當清楚：每分鐘通過扶手電梯的人數上升約三成，電梯入口的排隊明顯縮短，月台擠塞情況亦有所改善。TfL 的結論很直接——在高人流環境下，讓乘客兩邊站立，比留一邊行走更有效率。這並非理論推演，而是實測數據。
原因其實不難理解。願意在扶手電梯上行走的人，始終只是少數。不同城市的觀察都顯示，真正會「行」的，往往只佔一至兩成；其餘大多數乘客都選擇站立。結果就是站立的一側排起長龍，行走的一側卻經常空置，整條電梯的設計容量只用了一半。尖峰時段，人流被迫在電梯口積聚，反而令通道與月台更擠。
這套反思近年亦在日本浮現。東京的鐵路營運者，包括東京地鐵與 JR East，已在部分繁忙車站淡化甚至移除「請行走／請站立」的指示，改為鼓勵乘客不要在扶手電梯上行走。大阪方面，更以安全為由公開呼籲停止在扶手電梯上步行。
安全是另一個長期被忽略的成本。扶手電梯並非為行走而設計，踏級高度、速度與扶手同步，對步伐穩定性要求更高。英國與日本的事故分析都顯示，跌倒事件更常發生在行走一側，尤其涉及行李、趕時間或低頭看手機的情況。一旦出事，電梯往往需要停用，影響的是整條人流，而不是個別乘客的幾秒鐘。
還有更不顯眼、但同樣真實的問題：機件損耗。扶手電梯的工程假設，是載重大致平均分佈在踏級上。長期只在一側集中站立，會令踏級、鏈條與驅動系統受力不均，加快磨損，增加維修次數。所謂方便少數人，實際卻提高了整個系統的運作成本。
如果真正從效率與安全出發，答案其實很清楚：在繁忙時段，兩邊都站，讓每一級踏板都被充分利用。再進一步，若能左右交錯站立，例如一級左、一級右，拉開前後距離，既能提升穩定性，也能改善心理舒適度。這是對有限空間的理性運用。
問題不在於當年的宣傳是否善意，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一個曾經成功的做法，未必永遠正確。城市會變，人流會變，公共秩序也應隨實證調整，而不是靠記憶與情感維持。左行右企，曾有其時代背景；但在今天的高密度城市，它很可能已由「利人利己」，變成了「損人害己」。
真正成熟的公共文化，不是死守習慣，而是懂得在需要時，放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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