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國人,為何跟我講英文?」——英語霸權四百年的答案

四月二十二日凌晨,重慶飛往吉隆坡的亞航D7809航班延誤了一個半小時。一名中國女乘客因不滿空服員以英文回應,在機艙咆哮:「我是中國人,他為甚麼一直跟我講英文?國際航班怎麼可以連最基本的普通話都不會?」短片在網絡瘋傳,她最終被請下飛機。

事件可以當作個人修養問題處理。但那句質問背後其實隱藏著一條值得認真回答的結構性疑問:為何14億人母語的中文,至今不是國際語言;而英國這個約7000萬人口的島國所流出的英文,反而成為今日航空、科學、商業、外交的通用語?單看人口數字,這幾乎是反常識的。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從四百年的歷史層層追看。

故事要從十六世紀末說起。在莎士比亞之前,英文不過是英國本土的「土話」——宮廷、教會、法律、學術皆以拉丁文與法文為尊,English在歐洲幾乎沒有地位可言。但自1590年代起,莎士比亞戲劇大量湧現,與1611年欽定本聖經(King James Bible)幾乎同期問世,兩者合力為英語奠定了文學標準與書面權威。莎士比亞為英文添入了上千個新詞,欽定本聖經則為英語的句法與節奏定下韻律。一種原本被視為粗俗的方言,至此具備了文學語言的內在尊嚴。沒有這份尊嚴,後來的擴張只是把一種低階語言塞給世界,無從形成文化吸引力。

當英語剛剛站穩腳跟,它便已經開始遠渡重洋。1607年英國人在維珍尼亞建立詹姆斯敦(Jamestown),1620年五月花號(Mayflower)在普利茅斯登陸。從十七世紀起,整個北美東岸的法律、教育、商業、宗教皆以英語為基礎。這一步看似平凡,實則埋下了三百多年後最關鍵的一着伏筆:當大英帝國日後衰落,接棒者不必重新學一種語言。語言被預先「複製」到一塊未來會更大的土地上。

真正令英語從文化資產躍升為經濟基礎設施的,是工業革命。十八世紀後期至十九世紀中,英國率先進入機器、蒸汽、煤鐵時代。1870年其工業產出佔全球三成,世界貿易約四分之一由英國主導。倫敦成為全球資本中心,英文同時成為金融、會計、保險、海運合約的工作語言。語言至此不再只是文化載體,而是商業與技術的硬件——任何國家若要與工業最發達的經濟體做生意,都得先學會它。

與工業擴張並進的,是大英帝國的全球鋪陳。1920年帝國疆域達到頂峰,控制全球約3,550萬平方公里、即近四分之一陸地,治下人口超過4億,佔當時世界人口將近四分之一。這不是一塊連續的內陸帝國,而是橫跨北美、加勒比、非洲、印度次大陸、東南亞、澳紐與太平洋的海洋帝國。英文隨著船隊、軍隊、傳教士、貿易站、殖民官僚與法律制度被植入每一個納入體系的角落,並寫進當地的法庭、學校、報紙與行政檔案。當一個帝國同時控制四分之一陸地與一半海上航道,它的語言便自然成為跨洋溝通的預設選擇。

二十世紀的關鍵轉折,是帝國的衰落與美國的接棒。二戰之後,大英帝國讓出全球主導權,世界霸權落到三百年前由它親手栽下的英文後裔手中——這不是更替,而是同一種語言的接力。布列敦森林體系、聯合國、世界銀行、國際民航組織,乃至後來的互聯網與科技產業,所有戰後新建的國際制度,都自然在英語世界內部設計與運作。英語從帝國時代的殖民語言,搖身變成戰後國際秩序的工作語言,地位由此獲得制度層面的二次加固。

中文之所以未能走上同一條路,並非因為它本身不夠優秀,而是它在歷史的關鍵時刻,沒有踏上同一條結構軌跡。中華帝國長期以陸地為核心、向內治理;鄭和七下西洋之後,並未演化為持續性的海洋擴張。當西方殖民秩序在十六至二十世紀重塑全球時,中國正陷於由鴉片戰爭至改革開放前的長期衰弱。等到中國在七十年代末重新對外開放、加入世界體系時,規則、合約、操作標準早已用英文寫好。新進場者必須先學會這套系統,才有資格參與。

語言一旦嵌入全球制度,便產生強烈的網絡效應。國際民航組織規定英文為航空通用語,這並非英語的傲慢,而是飛行安全的硬性要求——機師與塔台若使用不同語言,後果便是撞機。1997年Science Citation Index收錄的論文中,九成五以英文發表,當中近半作者並非來自英語國家;今日全球約一半網站以英文呈現。每多一個人使用某種語言,其價值便為所有其他使用者再增加一分,英文便鎖在這個自我強化的循環之中。亞航空服員以英文回應乘客,不是文化選擇,而是行業預設。

反證可以從一場失敗的人造語言實驗看到。1887年波蘭眼科醫生柴門霍夫(L. L. Zamenhof)發表世界語(Esperanto),刻意設計一套語法規則整齊、發音規律、政治中立、不附帶任何民族包袱的人造語言,期待它成為跨文化的共通工具。世界語邏輯精巧、上手容易,至今仍有約一兩百萬使用者;但一百三十多年過去,它從未進入任何主要國家的航空、科研、金融或外交體系。原因正是前述歷程所決定:沒有莎士比亞、沒有殖民、沒有工業、沒有帝國、沒有跨國機構作為背書的語言,即使設計得再合理,也無法被抬上通用語的位置。國際語言從來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被歷史抬上去的。

對母語為英語的人口而言,這是一筆豐厚的歷史紅利。他們出生即握有一張全球通用的入場券,不需多學一語,便能直接接入科研、金融、商業、學術、外交的主要場域。英美大學能源源吸納全球頂尖學生與科研人才;荷里活電影、英美流行音樂、英文科技文檔,都是輸出標準與文化的免費載體。語言本身,就是一筆會持續派息的歷史遺產。

但作為宿主語言亦有代價。英文早已不再屬於英國或美國——全球非母語使用者與母語使用者之比約為三比一。語言演化的方向因此不由倫敦或紐約決定,而由新加坡、印度、北歐、東亞共同塑造。對英國本身而言,這意味著一種結構性的移民壓力:既然英文是世界市場的入口,英國便成為全球最容易進入的英語國家之一。從留學、就業到難民申請,這個7000萬人口的島國長期承受遠超其體量的人口流動壓力;住屋、醫療、公共服務與身份政治的張力,皆由此而生。

回頭看那位重慶乘客的怒火,其實是個人情緒與歷史結構的錯位。她質問的不只是一名空服員,而是一整套自十六世紀末開始累積、由文學、殖民、工業、帝國與制度共同鑄成的全球秩序。語言霸權從來不是因為某種語言更優美,或某個民族更聰明,而是因為在某段歷史中,某個國家恰好擁有筆、有船、有炮、有工廠、有資本,又恰好把繼承人留給了另一個說同樣語言的大國。中文要在二十一世紀走出另一條路,靠的不會是要求世界先學會普通話,而是要拿出值得世界主動學習的制度、科技與文化標準。

胡思
Author: 胡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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