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能也不乾淨」這句話，近年來愈來愈順耳。它聽起來公允、不偏激、不站隊，似乎是一種成熟的中間立場。但所謂中間，前提是兩邊真的差不多。所以問題不是這句話對不對，而是它有幾真——剩下的幾成，又是什麼。
nnnn真的部分，大概有兩成。一塊太陽能板需要多晶矽、銀、銅；一台風機需要釹、鏑等稀土，加上數十噸鋼材與混凝土；一輛電動車的電池需要鋰、鈷、鎳。這些金屬必須靠採礦取得。內蒙古包頭的稀土尾水池、剛果民主共和國礦區的童工問題、智利阿塔卡馬鹽湖因鋰開採引發的水資源耗竭，都是真實發生的事。全球八成以上的太陽能板來自中國，而中國電網約六成依賴化石燃料，這意味著綠電設備在出廠時，已揹著一筆不容忽視的碳債。承認這些，是基本誠實。
nnnn剩下的八成，是修辭。
nnnn從「有代價」到「不乾淨」，中間少了一個關鍵步驟——比較。判斷一項能源乾淨與否，從來不是看它有沒有任何污染，而是看它與要取代的對象相比，污染高出多少或低多少。沒有比較，所有能源都不乾淨。把這個步驟悄悄省略，是這套論述的第一個破綻。
nnnn帳算清楚，差距並不模糊。根據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採用的全生命週期評估，每度電的碳排放，燃煤中位數約 820 克，天然氣約 490 克，公用事業級太陽能約 48 克，陸上風力約 11 克。太陽能的全程排放只有煤的二十分之一，風力則不到七十分之一。把這種數量級差距簡化成「兩邊都排碳」，等於把一杯水潑灑與一場洪水並列討論。
nnnn結構也截然不同。一塊太陽能板出廠時揹著碳債，運轉一到三年便還清，之後二十多年幾乎零排放；一座燃煤電廠則要每分每秒燒煤，連續四十年。前者是一次性付清，後者是按月續訂。把兩者擺在同一條道德線上，本身就是錯誤的記帳方式。
nnnn採礦規模同樣常被略過。全球每年開採煤炭約九十億噸，原油約四十億噸，加上天然氣，化石燃料年開採總量達到一百五十億噸量級。同一年，全球鋰產量約二十萬噸，鈷約二十多萬噸，稀土約三十五萬噸。化石燃料的物質規模，比關鍵礦物高出三到四個數量級。把鋰礦的水耗當作綠能不乾淨的證據，等於用一杯水的污染為由，去忽略整條河的污染。
nnnn化石燃料自身的開採鏈也談不上乾淨。山頂剷平採煤、酸性礦水滲漏、油輪洩漏、頁岩氣壓裂污染地下水、煤層甲烷與管道逃逸——這些代價，在「綠能也不乾淨」的論述裡幾乎從不出現。人們會仔細數風機撞鳥的隻數，卻很少數煤煙每年讓多少人提早死亡。世衛組織估計，化石燃料燃燒造成的空氣污染每年導致數百萬計的早死。這個數字本應是所有能源比較的起點，卻在「兩邊都不乾淨」的修辭裡被默默抹去。
nnnn那麼，這套論述為何流行？因為它服務於一個明確的政治目的——延緩化石燃料退場。它不直接否認氣候變遷，而是更高明的版本：承認問題存在，但暗示解方也差不多糟，於是「不如先別動」就成了最理性的姿態。對既有產業而言，製造猶豫，比直接否認更有效。
nnnn回到原來的問題：「綠能也不乾淨」這句話有幾真？真的部分，是綠能確實有環境代價，這需要正視，也值得改善；假的部分，是把「有代價」翻譯成「不乾淨」，把「不是零」說成「等於骯髒」，並在這個過程中悄悄省略煤、油、氣自身的代價。前者是事實，後者是話術。混在一起說，看似中立，其實是用一句聽起來公允的話，把選擇推回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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