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反對移民的聲音,有時不是來自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而是來自那些自己也剛剛上岸的移民。昨天還在排隊,今天就急著關閘。這種看似矛盾的姿態,從十九世紀的舊金山到今日的倫敦反覆上演,劇本驚人地相似。與其急著評斷道德,不如先看清楚他們站在甚麼位置。
一個人辛苦渡河過橋進了城,橋的價值在過橋那一刻就已兌現。此後橋若繼續為後來者敞開,對他不再是恩惠,而是競爭。於是他開始盤算:當初我交的過路費、受的盤查、等的年月,憑甚麼後來者走得更輕鬆?拉起吊橋,既守住已經到手的位置,也讓當初的付出顯得更有份量。配合這套心理的,是一套現成的說辭:我循正當途徑而來,學了語言,找了工作,守了規矩。個人的努力就這樣被升格為一道門檻,再用來衡量後來者,跨不過的,活該被擋在外面。
更微妙的是群體內部的算計。已經適應主流、操一口流利當地話的移民,回望仍在適應期的同鄉,眼神有時比本地人還苛刻,因為自己的身份認同正建立在「我已經做到了」之上。而反對移民本身,更可以是一張入場券。新移民急於擺脫「外來者」的標籤,渴望被接納為「當地人」,而對移民的戒心,本就是許多社會本地論述的底色。於是喊得比本地人更響,就成了證明自己融入的捷徑:我數落新移民,正是為了說明我不再是新移民。
但真正驅動這一切的,是資源的算術。新移民與既有移民爭的,往往不是高位,而是同一批低技術工作、同一批公屋、同一條醫療輪候隊。距離越近,競爭越直接。一個律師不會擔心新來者搶走飯碗,一個還在底層掙扎的移民會。所以反對最烈的,常常不是站在最高處的人,而是剛剛站穩、最怕被後浪推回水裡的那一層。一旦地方經濟反過來依賴移民勞動,這份敵意又會悄悄軟化,可見立場從來跟著利益走。
時間則把人推向保守。住得越久,政治傾向越向當地共識靠攏,昨日的新移民慢慢學會用本地人的口吻,談論今日的新移民。把這些拼起來就會發現,移民之間的對立,本質上不是關於來自哪裡,而是關於排在哪裡,決定態度的不是血緣或文化,而是位置與稀缺。這也解釋了制度設計為甚麼如此關鍵:當政策明確規定新來者須等待若干年才能動用公共福利,既有移民的敵意往往隨之下降,因為威脅被制度推遠了。對剛在英國落腳的香港人,這面鏡子尤其值得一照,今天急著拉橋的手,昨天才剛攀著同一道橋上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