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接觸「碳抵銷」,不是在氣候報告,而是在買機票的結帳頁面。一個小小的方框跳出來:只要多付一點錢,就可以抵銷這趟航班的碳排放。這個設計看似貼心,實際效果卻極具誤導性。它暗示排放是可以即時「補救」的,只要肯付費,就能心安理得地繼續飛行。這種安心感,更多只是心理安慰,而非真正的減碳;更糟的是,它容易讓人誤以為只要每次都勾選,就可以飛得更多。
碳抵銷最大的問題,在於它試圖把即時、確定、不可逆的排放,對沖到未來某個不確定的承諾上。以最常見的植樹為例,樹木吸收的碳,只是暫時儲存在生物體內。樹會老化、腐爛,也可能在山火中焚毀;在暖化加劇的世界,這些風險只會愈來愈高。更關鍵的是,今天並不存在任何技術,可以保證這些碳不會在未來重新回到大氣中。
嚴格來說,並非所有生物圈吸碳都毫無意義。在氣候政策中,確實存在 LULUCF(土地利用、土地利用變化及林業)這個範疇:當土地用途發生長期、制度化、幾乎不可逆的改變,例如由農地轉為受法律保障的長期林地,其碳儲存的穩定性相對較高,在國家層面的碳盤查中亦有其合理位置。但問題在於,航空碳抵銷所提供的項目,極少涉及真正的永久土地用途改變,更談不上數十年的制度保障。
近年亦有部分碳抵銷不再主打植樹,而是聲稱投資於太陽能或風電。表面看,這似乎比生物圈吸碳可靠,因為它直接取代化石燃料發電。然而,這類項目的致命問題在於無法證明其「額外性」(additionality)。再生能源在多數國家已是最便宜的新發電選項,有政策、補貼與融資支持,很多項目本來就會興建。若沒有購買碳抵銷,太陽能和風電廠依然會出現,那麼所謂「抵銷」,只是在帳面上認領功勞,並未帶來任何新增減排。
理論上,唯一真正對等化石燃料排放的方法,是把二氧化碳重新送回地質層,永久封存於地下岩層之中。但這類地質碳封存成本高昂,遠非機票結帳頁面那幾英鎊可以負擔。正因如此,它從來不是航空碳抵銷方框內的選項。
正因為如此,機票上的碳抵銷選項不但幫不上忙,反而可能適得其反。當乘客相信自己已經「付費處理」了排放,飛行便不再被視為需要節制的高碳行為,而成了一個已經被道德清算過的選擇。結果不是減少飛行,而是飛得更安心、更頻密,對真正需要面對的減排壓力反而更低。這種設計沒有促成任何結構性轉變,只是以心理安慰換取行為延續,令高碳活動得以在看似負責的包裝下繼續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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