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政治版圖上,倫敦從來不是唯一的中心。在愛丁堡東端、亞瑟王座山腳下,荷里路德宮(Holyrood Palace)對面,一座外形怪誕、線條破碎卻極具象徵性的建築,靜靜承載着蘇格蘭對「自治」二字長達三個世紀的追索。那裡不是普通的地方議會,而是一個獲憲制承認、權力清晰界定的國家級議會——蘇格蘭議會(Scottish Parliament)。
蘇格蘭成為英國一部分,並非一夕之事。1603 年,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繼承英格蘭王位,形成「共主聯邦」,兩國仍各自保留議會與法律。真正的合併發生在 1707 年,《聯合法案》通過,蘇格蘭與英格蘭議會合併為大不列顛議會,主權集中於倫敦西敏寺。蘇格蘭保住了自己的法律制度、教會與教育體系,但政治決策權自此遠離愛丁堡。這種「制度被保留、權力被抽走」的狀態,構成了往後三百年的不安。
到了 20 世紀末,這種張力終於被重新正視。1997 年,工黨政府舉行公投,詢問蘇格蘭是否應設立自治議會,以及是否賦予其有限稅務權。結果清楚而強烈:支持設立議會者超過七成,支持稅務權者亦接近六成。翌年,《蘇格蘭法案》通過,1999 年,蘇格蘭議會正式重返愛丁堡。這不是獨立,而是「權力下放」(devolution)——一種在單一主權國家之內,承認多層治理現實的制度安排。
蘇格蘭議會的權力邏輯,與英格蘭地方政府截然不同。它不是「中央授權可以做什麼」,而是「除保留事項外,皆屬下放事項」。保留事項(reserved matters)包括外交、國防、移民、宏觀經濟、貨幣政策等核心主權領域;其餘如教育、醫療、交通、房屋、地方政府、環境、刑事司法,均由蘇格蘭自行立法與執行。正因如此,蘇格蘭得以推行免費大學教育、處方藥免收費,以及一套不同於英格蘭的公共衛生與能源政策。這不是象徵式自治,而是實質治理。
承載這套制度的,是一座同樣拒絕傳統的建築。荷里路德議會大樓由西班牙建築師 Enric Miralles 設計,於 2004 年啟用。它沒有宏偉圓頂,沒有古典柱廊,而是以不對稱結構、破碎線條,以及木材與石材交錯構成。外牆的「窗格」被形容為倒置的船隻、抽象的人影,象徵人民;整座建築向城市敞開,而非高踞其上。批評者曾指它昂貴、混亂、難以理解,但正如蘇格蘭的憲制地位,它本來就不打算討好習慣簡單答案的人。
這座議會,並非遙不可及。它長期提供免費導覽,由受訓導賞員講解議會運作、建築理念與政治背景。你可以走進辯論廳,坐在觀眾席,近距離觀察一個下放政體如何討論公共事務。這些導覽不只是觀光,而是一堂具體而誠實的公民教育。對任何關心英國未來、理解「自治」與「統一」如何共存的人來說,都值得花上一小時。
荷里路德議會提醒人們:英國並非單一節奏的國家,而是一個由歷史妥協撐起的複合體。權力不是只有集中或分裂兩種狀態,中間仍有制度設計的空間。問題不在於制度是否完美,而在於是否容許不同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自己的問題。這座建築站在山腳,不高,卻很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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