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曾经在一个早上,失去相当于全港人口约3%的生命,无数家庭失去至亲。1906年9月18日,一股台风突然横扫香港。最猛烈的风势只维持数小时,维多利亚港却已变成船只残骸与死者漂浮的灾场。后来研究估计,约1.5万人死亡;按当时人口规模粗略比较,相当于每30人便有1人遇难。这场史称丙午风灾的灾难,留下一个尖锐问题:一座依靠港口繁荣的城市,为何有这么多人,在自己谋生的地方同时丧命?
1.5万人的死亡数字,来自后来的历史估算。当年船政司的报告估计约5000人丧生,同时承认纪录并不完整。其他研究提出更高数字,2022年发表的重新分析,认为超过1万人死亡是合理估计。天文台较早的出版物亦曾以约1.5万人、占人口约3%描述灾情。「每30人死1人」因此是理解灾难规模的约数,实际死亡总数至今仍有不确定性。许多遇难者住在船上,一旦船毁人亡,连原本有多少人在船上,也可能无从追查。
当时香港已是繁忙商港,水上居民支撑着城市每天的运作。渔船供应食物,舢舨接载乘客,小艇与驳船则在大船和码头之间运送人货。对许多家庭而言,一艘船就是生计、住所,以及全部身家。岸上的商人可以关门避风,住在船上的家庭却要先保住脚下的船。历史研究估计,约9成死者是船民。这个比例揭示了灾难如何分配:港口带来的收入流向整座城市,最直接面对风浪的人,却要同时承受工作与一家人居住的风险。
9月18日上午,危险迅速逼近。天文台在上午8时悬挂黑鼓,表示香港以东约480公里范围内有热带气旋;8时40分再燃放风炮,警告本地强烈风势。这时海港已急剧恶化,船只开始在风雨中争相寻找掩护。当年的报章记载,不少船艇急往铜锣湾避风塘,途中碰撞,部分始终未能抵达。警报与真正避险之间,还隔着解缆、开船、航行和寻找位置所需的时间。风浪一旦抢先到达,听见警告的人,也未必还有路可走。
这股台风最危险的特征,是环流异常细小。2022年发表的重新分析利用历史气象纪录及模型,估算它横过香港时,最大风速半径只有约7至11公里,属于「侏儒台风」。这是由中心到最强风带的距离,最猛烈的力量集中在很窄的区域。体积小,远处观测站受到的影响便可能很轻微;等到本地气压急降、风力猛增,最强风带已经接近。对依赖少量地面观测的预报员而言,这种紧凑结构,把发现危险和发出警告的时间大幅压缩。
1906年的预报能力,也受制于资料如何传送。当时已有沿岸气象站透过电报交换观测,但海洋仍有大片空白,卫星和气象雷达更要多年后才出现。海上船只即使遇上风暴、记下气压与风向,香港天文台也缺乏今天那种即时接收船舶观测的能力。风暴可以穿过海面,避开陆上测站的近距离监测。事后把航海日志集中起来,研究者能重建路径;当值人员当时手上,却缺少那些关键资料。预测的瓶颈,卡在危险现场与预警中心之间。
灾场上致命的海水,也有不同来源。风暴潮是强风与低气压造成的海面异常升高,海浪则在水面上下起伏,两者叠加,便能把船只推向岸边,把海水拍上码头。天文台按较新的研究列出的估算显示,1906年维港最大风暴潮增水约0.39米,大埔约1.98米。维港的数字看来不大,但海面只须升高一点,再遇猛烈浪涌,船艇与岸边设施便要承受反覆冲击。把风灾理解为一股高墙般的海水涌入全港,反而会忽略海浪破坏的具体过程。
灾后留下的照片,将这种破坏定格:大船搁在岸边,小艇碎裂,码头损毁,沿岸建筑倒塌。天文台出版的历史资料亦收录,救援人员收集遗体,以及无人认领死者以草席包裹后海葬的影像。每一艘被毁的小船,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同时失去亲人、住处和收入的家庭。对幸存船民而言,风停只代表眼前危险稍退,往后还要处理殓葬、生活和重新置船的费用。一个早上的灾难,足以把原本勉强维持的家计,变成延续多年的困境。
如此惨重的伤亡,随即引发追究。港府在9月20日宣布成立调查委员会,查问能否更早向船只发出警告。委员会认为,按当时掌握的资料,上午8时悬挂黑鼓已是在实际可行情况下尽早发出的警报;2022年的气象重建也支持这个判断。这个结论说明了预报员面对的技术限制,同时把另一个问题推到前面:既然警报有时只能争取很短时间,城市便需要预先准备可以迅速进入的安全地方,让居民有能力把警告变成保命行动。
避风设施因此成为灾后的重要议题。港府在1909年通过相关建设条例,推动油麻地避风塘工程,至1915年竣工。由风灾到新设施完成,相隔约9年。对住在陆上的人,避风塘可能只是一项港口工程;对艇户,它关乎下一次台风吹来时,一家人可以躲到哪里。防灾投资的取舍往往如此:工程费即时出现在帐目上,避免死亡的收益,要等下一场风暴才显现。城市若只着眼眼前支出,最先承受等待代价的,通常是选择最少的居民。
警告制度也逐步改变。1907年,香港以燃放炸药的巨响取代风炮,并以黑色十字信号提示飓风威胁;1917年再引入数字热带气旋警告信号,建立后来数字风球制度的重要基础。今天熟悉的讯号,背后是一段反覆改进传讯方式的历史。声音要让人听见,符号要让人理解,讯息还要及时送到需要行动的人手上。警报的价值,最终取决于它能否改变人的处境;船艇有地方停泊,居民有时间上岸,预报资料才真正转化为生存机会。
丙午风灾留下的教训,是防灾能力需要一整套公共安排支撑:有人观测,有人传讯,有地方避险,也有人承担保护弱势居民的责任。同一场台风,落在不同住屋、不同生计和不同设施条件之上,便会造成截然不同的后果。今天香港人可以留在坚固建筑物内等候风暴过去,背后包含跨越多代的科学与工程投资。当我们记住约每30人便有1人遇难的惨痛估算,更应追问,城市的保护是否抵达最危险的角落。你认为这场灾难最值得香港人记住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