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才算英国人?今天,这个问题牵涉护照、签证、出生地与家庭背景。把时间拉长,答案却会不断改变。约40万年前,今天英格兰肯特郡已有早期尼安德特人活动。他们也是人类,属于与我们智人不同的演化支系。当时没有英国,没有英格兰,连海岸线也与今天大不相同。人群随猎物、食物和气候移动,在适合生存的地方停留。这片土地的人口历史,由迁徙开始;往后数十万年,谁能住下来,最初取决于冰川与食物,后来才由军队、君主与政府决定。
至少约4万年前,智人已来到不列颠,但早期居住多次因严寒而中断,持续有人居住的历史要到约1.2万年前才开始。公元前10000年左右,今天北海部分水域仍是称为Doggerland的陆地,连接不列颠与欧洲大陆,人群可以沿陆路移动。随着冰川融化、海面上升,低地逐步被淹没,约公元前6500年,这条陆地连接已被海水切断。不列颠成为岛屿,人群往来开始更依靠船只。今天被视为天然国界的海洋,本身也是气候与地理变化的结果;先有迁徙,后来才有海峡。
约6,000年前,带着农耕技术的人群从欧洲大陆抵达,逐步改变原有狩猎采集社会。古代DNA研究显示,农业传入伴随大规模人口迁入,种田的知识与种田的人一起过海。约4,400年前,与钟形杯文化相关的人群再度到来;其后数百年间,不列颠人口的遗传组成出现巨大转变。建造巨石阵的新石器时代社群,与后来青铜时代居民,已有明显祖源差异。考古发现让我们看见,远在罗马人之前,人口更替已多次重塑这片土地;农田、器物与生活方式背后,都有人跨越海洋。
到了罗马征服前,不列颠已有许多使用凯尔特语言的社群,分属不同部族和政治势力。今天所说的早期「凯尔特人」,涵盖的是一系列相关语言与文化,内部也有明显差异。这些语言何时传入、人口迁徙与文化交流各占多大作用,学界仍有争论,但不列颠与欧洲大陆长期保持联系,已有充分证据。罗马时代前后使用的不列颠语,后来发展出威尔斯语、康沃尔语等语言。今天看似深植本土的文化,也经过漫长交流与重组;「本地人」的身份,在不同时代有不同内容。
公元43年开始的罗马征服,把不列颠大片地区纳入横跨欧洲、北非与近东的帝国。随军队而来的还有商人、工匠、家属,以及被迫移动的人。哈德良长城沿线的证据,记录了来自今天叙利亚、罗马尼亚及北非等地的军民。对这些人而言,不列颠是帝国内一个遥远的边疆,驻军、贸易与行政把它连进更大的网络。罗马统治带来道路、城镇和新制度,也带来征服、征税与劳役。人口流动的动力因此扩大:有人追逐生计,有人奉命调遣,有人连选择去留的自由也没有。
5世纪初,罗马在不列颠的统治瓦解,跨海联系随之改变。来自今天德国北部、荷兰及丹麦附近的盎格鲁人、撒克逊人等群体陆续定居,带来日耳曼语言与新的政治组织。迁入、战争、通婚与本地社群延续,同时塑造不同地区。后来形成的英格兰,连名称也与盎格鲁人有关,英语的基础亦在这段历史中建立。威尔斯、苏格兰及其他地区则走出各自的道路。今天合称英国的地方,人口和语言历史一直存在显著差异;把英格兰的经历套用到整个英国,会把这些差异抹平。
其后抵达的维京人,包括来自今天丹麦和挪威等地的人。他们劫掠,也经商、耕作和定居。丹麦人在英格兰北部与东部建立深厚影响,形成丹麦法区,留下地名、语言与社群。1016年,丹麦王族克努特成为英格兰国王,后来兼掌丹麦和挪威,英格兰一度成为北海帝国的一部分。1066年,诺曼征服又把大量土地交到跨海而来的贵族手上,法语成为宫廷与上层社会的重要语言。今天被视为英国传统的王权、贵族与语言,都有外来者留下的印记,背后亦伴随战争、失地与权力重分配。
往后数百年,宗教与生计继续推动人口流动。犹太社群在诺曼征服后于英格兰发展,却于1290年遭下令驱逐。16至17世纪,逃避迫害的法国胡格诺派新教徒来到,带来丝织、金银工艺与商业技能,也引起部分本地工匠对竞争的敌意。19世纪末,逃避俄罗斯帝国迫害的犹太难民再度成为重要移民群体。政府与雇主看见人才和劳动力,部分居民感受到工资与住屋压力,排外政治便从中取得养分。1905年《外侨法》成为现代入境管制的重要转折,国家开始更有系统地筛选部分外来人口。
工业革命与大英帝国,则把人口流动扩展到全球。爱尔兰人到大不列颠工作,1840年代的大饥荒又迫使更多人渡海求生。同时,英国人移居海外,帝国的航运、贸易与行政也把南亚海员、家佣、商人和学生带到英国。许多来自殖民地的人,本身就是英国臣民,与英国的关系早已由帝国建立。法律上的臣民身份,却往往伴随待遇上的不平等。帝国把土地、商品与劳动力连在一起,也令不同族群在港口和城市相遇。今天的多元英国,有一部分正是昔日全球统治留下的人口结果。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重建需要人手,来自加勒比海及南亚等地的人到英国工作,填补交通、工业和公共服务的职位。1948年「帝国风驰号」抵达,成为这段历史的象征,当时英联邦臣民进入英国享有广泛自由。但帝国留下的身份联系,与后来收紧边境的方向逐渐发生冲突。1962年起,英联邦移民受到更多限制;1971年《移民法》进一步重整居留制度。数十年后的风驰事件更暴露出另一道门槛:合法生活多年的人,仍可能因文件与行政问题,被剥夺工作、医疗甚至留在家园的机会。
欧洲整合又改写了人口流动的规则。欧盟自由流动让成员国公民到英国生活工作,也让英国人到其他成员国定居。2004年欧盟扩大后,来自中欧和东欧的人口流入增加,成为往后政治争论的重要背景。脱欧后,自由流动结束,工作与家庭等签证重新成为许多人入境的主要途径。2021年开放的BN(O)签证,则把香港的殖民历史转化为一条特定移民路线。不同年代的跨海迁徙,就这样留下不同法律待遇;同样想来英国生活的人,资格往往取决于国籍、历史关系与当时政策。
英国一直是一片由移民塑造的土地。把家族历史追溯得足够远,今天居民的祖先,都曾在某个时代来到这些岛屿;差别在于何时抵达,以及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多少代。有人祖先走过陆桥,有人乘船征服,有人随帝国航线而来,也有人带着签证落机。后来者逐渐成为本地人,其后代又参与决定下一批人能否留下。现代移民政策仍须处理人数、住屋与公共服务,但这段历史提醒我们,英国人的身份一直在吸收新成员。当新移民的子女在这里出生、成长,你认为到了哪一代,他们才会被毫无保留地视为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