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筒裡的能源帳,英國為何淘汰傳統乾衣機

英國能源大臣文立彬(Ed Miliband)近日推動的乾衣機新規,被保守黨影子能源大臣形容為「蘇聯式管制」。乍聽之下,政府連民眾用甚麼機器烘衣物也要過問,似乎管得太寬太細。但把政治語言剝開,這條法令其實沒有甚麼新意。它走的是一條走了30年的監管軌道,今次只是走進了洗衣間。

新規本身並不複雜:2027年1月起,新出售的乾衣機必須達到一定的能源效率門檻,傳統靠電熱絲加熱的款式幾乎全數過不了關,能留下的只剩熱泵式乾衣機。條例不禁用、不沒收,也不限制二手交易,影響的只是貨架,但正是貨架,決定了未來十年英國家庭烘衣物時的電費。

新舊兩代乾衣機的差距不在功能,而在物理。傳統機把電力直接化作熱,再把濕熱空氣一股腦排走;熱泵機則像一部反向運作的冷氣機,把熱量循環使用,所以烘同一籃衣物,用電大約只是前者的四成。一台傳統乾衣機一年耗的電,比一個全屋換上LED燈泡的家庭全年照明用電還要多。這正是為何在英國典型家庭電費裡,洗衣機、洗碗碟機和乾衣機合計佔14%,照明只佔5%。買熱泵機時貴幾十英鎊,兩年左右便從電費省回來,餘下十幾年都是淨賺。這本帳,跟過去30年冰箱、洗衣機、燈泡逐一「被升級」是同一本。

問題是,這本帳並非每個買機的人都在替自己算。在英國,大量乾衣機其實是由發展商、業主、出租公寓營運商代為購入的:他們買最便宜的型號,裝進廚房或浴室,然後把房子租出去。電費單上的差額,由租客承擔。對發展商而言,每台機省下幾十英鎊乘以幾百個單位,就是一筆可見的利潤;至於那個多花幾百鎊電費的家庭是誰,他不認識,也不需要認識。這就是經濟學裡所謂「分裂的誘因」:付錢的人不用電,用電的人不付買機錢。光靠市場,這種錯位永遠不會自我修正。買最差那一款,永遠最划算。要改變結果,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最差那一款從貨架上拿走。

另一重誤解,則藏在消費者一邊。在英國,乾衣機長年背著「貴又傷衣物」的名聲,許多人因此寧願把濕衫掛滿房間,任由水氣慢慢蒸發。結果是窗框長出黑色霉斑、牆角浮現潮印、衣櫃飄出霉味,住戶往往把這些歸咎於房子太舊、通風不夠,卻不知道問題的源頭,正是自己每周烘出來的那幾公斤水分。但這名聲其實是針對上一代的:高溫、強排氣、把布料反覆甩動。熱泵機的工作溫度低得多,對棉質和羊毛都更友善,電費也跟一般洗衣機相若。可是名牌賣場裡新舊兩款並排陳列,價錢差距就站在那兒,普通消費者不會逐張規格表細讀,只會記住「乾衣機很貴」這個舊印象,然後繼續省錢去買那台「便宜」的傳統機,再為它每年付出幾倍的電費。把舊款下架,等於替消費者把這個資訊不對稱一次過解開。

當然,熱泵機並非完美。烘乾時間略長,是常見投訴;個別早年型號也曾因元件故障被召回。坊間另有一種說法,指熱泵機因為含有冷媒和壓縮機,比傳統機更容易起火。事實正好相反。傳統乾衣機的火警風險,主要來自內部積聚的棉絮被高溫電熱絲點燃;熱泵機的工作溫度低得多,又沒有那條燒紅的電熱絲,反而是市面上起火率最低的一類乾衣機。把這些誤解放大成「政府指揮你用甚麼機」的意識形態爭論,便看不見問題的本相。能源效率最低標準這套工具,從上世紀80年代起便存在,本來就是用來解決同一道難題:個人選擇理性,集體後果浪費;發展商選擇便宜,租客承受高昂電費;消費者憑舊印象選擇,便宜了買機那一刻,貴了往後二十年。

淨零從來不是一場戲劇性的革命,而是一連串細碎、技術性、不上頭條的法規修訂,逐件家電、逐項標準地推進。乾衣機的故事提醒人們,所謂「干預」與「自由」的對立,往往是個假命題。當市場本身就在懲罰用電的一方、獎賞買機的一方,把貨架上最壞的選項拿走,反而是讓真正承擔電費的家庭,第一次有機會做出對自己有利的選擇。

胡思
Author: 胡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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