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住宅普遍沒有冷氣,並不是因為英國人特別耐熱,而是整套住宅制度長期假設夏天不需要主動製冷。過去這個假設大致合理。英國冬天漫長,夏天短促,住宅政策的核心是保暖、防潮、節能和降低暖氣費。冷氣在這個系統裏不是基本設備,而是額外選項。
氣候正在改變這個前提。全球暖化令熱浪更頻繁,城市化令熱島效應更明顯。倫敦、曼徹斯特、伯明翰等城市有大量混凝土、柏油、玻璃和密集道路,白天吸熱,夜晚散熱慢。過去幾天高溫可以忍受,現在若連續多日夜間都降不下來,沒有冷氣的住宅就不只是「有點熱」,而是睡眠、健康和工作效率問題。
英國住宅的矛盾在於,很多房屋是為冬天設計,不是為夏天設計。保溫層、雙層玻璃、密封窗框和較高氣密性,本來是為了減少熱量流失。冬天這是優點,夏天卻可能變成困局。白天陽光把熱量帶入室內,牆身、地板和家具吸熱;晚上外面已轉涼,室內仍像儲熱箱。新樓尤其容易出現這種問題,因為它們比舊樓更密封,若通風、遮陽和朝向處理不好,保暖能力就會反過來放大過熱風險。
英格蘭近年已承認這個問題。自 2022 年 6 月起,新的住宅建築需要符合 Building Regulations Part O,即過熱風險規定,目標是限制夏季不必要的太陽熱增益,並確保住宅有方法排走多餘熱量。這反映政策方向已由單純保暖,轉向同時處理冬天寒冷和夏天過熱的問題。但 Part O 主要針對新住宅,對龐大的既有房屋存量幫助有限。大部分人住的,仍是按舊氣候假設建成的房子。
冷氣也不是想裝就能裝。移動式冷氣可以把熱風管伸出窗外,但效率低、噪音大、佔地方,窗戶開口亦會讓熱空氣回流。真正有效的分體式冷氣需要室外機、冷媒管、排水管和電力接駁。許多英國住宅,特別是公寓,從一開始就沒有預留這些條件。外牆沒有安裝位置,陽台沒有合適空間,排水路線不清楚,電力容量未必足夠,管理契約也可能禁止住戶改動外牆。
英國規劃制度亦限制了香港式逐房冷氣的可能。冷氣機本質上是一種空氣源熱泵,不是製造冷空氣,而是透過冷媒循環把室內熱量搬到室外;若系統可以反向運作,就可以在冬天把室外熱量搬入室內,成為暖氣。這類能製冷又能製暖的分體式冷氣,在英國規則下通常會被視為 air-to-air heat pump,因此要看空氣源熱泵的 permitted development 條件。
在英格蘭,合資格的空氣源熱泵在某些情況下可屬於 permitted development,不必正式申請規劃許可。但這不是無限制安裝冷氣。半獨立屋、排屋和公寓通常只有第一部空氣源熱泵可在符合條件下不用正式申請規劃許可;獨立屋則最多兩部。設備亦不能純粹只作製冷用途,還要符合認證、體積、位置、噪音和外觀影響要求。換言之,一間半獨立屋若想像香港住宅一樣,客廳、睡房、書房各自安裝分體冷氣,通常不能簡單依靠允許發展權。它可能需要正式規劃申請,亦可能受到外牆位置、鄰居噪音、保育限制和業權契約約束。
公寓更複雜。即使規劃上有可能,住戶通常仍要取得 freeholder、管理公司或業主委員會同意。外牆屬於公共或共同管理部分,噪音會影響鄰居,冷凝水排放亦可能造成糾紛。對租客而言,問題更直接:沒有業主同意,基本上不可能進行固定安裝。這些制度本身不是專門反對冷氣,而是英國住宅原本就沒有把每戶外牆掛機視為正常基礎設施。
這正是英國住宅與香港住宅的系統差異。香港高密度住宅長期把冷氣視為基本設備,樓宇外牆、窗台、機槽、排水和電力配置往往圍繞冷氣使用而演化。英國住宅則相反,制度預設住戶最多只是在特殊情況下加裝一兩部設備,而不是每個房間都有獨立冷氣。當氣候仍然溫和,這樣可以節省成本;當夏季高溫變得更長、更頻繁,缺乏預留空間就會變成昂貴的結構性瓶頸。
成本問題也在這裏。若新樓在設計階段已預留管道、排水、電力容量、室外機平台和噪音隔離,成本可以被整個工程吸收。但完工後才逐戶改裝,工程便變成破牆、鑽孔、拉線、找位置、申請同意和處理鄰里噪音。技術上可行,不代表經濟上合理。英國住宅今日面對的不是單一冷氣價格,而是過去沒有預留選項所累積的改裝成本。
短期內,最方便的做法仍然是被動降溫。清晨和晚上開窗通風,白天拉上窗簾或百葉簾,避免陽光直接射入室內。若住宅四面通風,這些方法可以有效降低室溫。但它們有明顯限制。住在大路旁的人不能整天開窗,因為有噪音、灰塵和廢氣;低層住戶要顧慮保安;花粉敏感或空氣污染嚴重時,開窗亦未必舒服。通風方案不能只看窗口面積,還要考慮噪音、污染、安全和防墮等實際使用條件。
另一個現實方法,是在熱浪下午到有冷氣的地方,例如超級市場、商場、圖書館、咖啡店或公共建築。這在香港聽起來平常,在英國卻逐漸變成一種新的城市適應方式。當住宅不能迅速改裝,城市裏的冷氣空間就成為臨時避暑基礎設施。
但這種方法對在家工作的人特別困難。英國過去把家視為晚上休息的地方,白天工作則在辦公室完成。疫情後遙距工作普及,住宅突然承擔了辦公室功能。若下午室內長時間接近 30℃,人不只是覺得辛苦,而是難以集中、容易疲倦,視像會議、電腦設備和睡眠質素都受影響。對長者、幼童和慢性病患者,過熱更不是舒適問題,而是公共衛生問題。
英國冷氣問題的核心,不是每戶應否立即安裝冷氣,而是住宅制度如何承認氣候已經不同。過去英國住宅的政策瓶頸是冬天能源貧窮,所以答案是保溫。未來的政策瓶頸可能是夏天過熱,所以答案不能只是更厚的保溫層。新樓要同時預留遮陽、通風、低成本改裝和主動製冷的可能;舊樓則要面對改造成本、規劃限制和業權結構的現實。冷氣在英國仍未必會像香港一樣成為標準配置,但把住宅完全當作不需要冷氣的系統,已經愈來愈不合時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