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身體的重量,主要來自原子核內的質子和中子。很多人在學校認識物質結構,是由原子、質子、中子和電子開始。但質子本身也有內部結構:最簡單的模型,是2粒上夸克與1粒下夸克。但把這3粒夸克本身的質量加起來,竟然只及質子質量的約1%。餘下的重量從何而來?這個問題關乎的不只是微觀世界,也關乎你站上磅時,磅上大部分數字究竟代表甚麼。走進質子內部,會發現熟悉的物件觀念開始失效:組成部分沒有固定數目,沒有清楚的表面,連「裏面裝着甚麼」也要重新理解。
原子有原子核,核外有電子;原子核再由質子和中子組成。質子本身的尺度約為1個飛米,即1米的一千萬億分之一,比原子小約10萬倍。不過,這個尺度不代表質子有一道堅硬外殼。物理學家量度它的大小,是研究電荷等性質如何分布,並不是找到一個像足球皮那樣的邊界。越向內探索,越不能把它想像成可以逐層剝開的俄羅斯娃娃。到了夸克這一層,現有實驗還沒有發現它有更細的內部結構,標準模型把它視為基本粒子。
夸克有6種,分別是上、下、魅、奇、頂和底。「上」和「下」是種類名稱,與位置或移動方向無關。每粒上夸克帶正三分之二個基本電荷,下夸克則帶負三分之一個,2上加1下,剛好得到質子的1個正電荷。中子換成1上加2下,總電荷便是零。這個模型成功整理了許多粒子的性質,也讓我們知道質子與中子為何相近。不過,它交代的是質子的基本身分;要知道內部如何運作,還要加入另一類重要角色:傳遞強相互作用的膠子。
電子帶電,透過電磁作用互相影響;夸克則帶有一種叫「色荷」的性質,透過強相互作用互相影響。色荷的「色」只是物理學家的命名,並不是夸克真的呈紅色、綠色或藍色。膠子是這種作用的傳遞者,但它的角色比一條黏着夸克的膠水複雜得多。光子本身不帶電荷,膠子卻帶色荷,因此膠子之間也會直接互相作用。質子內部於是形成一個互相牽動的系統,夸克影響膠子,膠子也影響其他膠子,無法簡化成3粒小珠之間幾條固定的連線。
在量子物理裏,粒子是相應量子場的激發。電子有電子場,夸克有夸克場,膠子也有自己的場。因此,質子可以理解為夸克場與膠子場共同形成的一個穩定量子態。這裏的「穩定」,指整體可以長久存在,不代表內部靜止。夸克與膠子交換能量和動量,各種相互作用同時參與其中。畫面上的小球和彈簧可以幫助入門,但只能當作示意。真正的描述使用量子態及機率,不能替每粒夸克安排一條像行星繞太陽那樣、可以一直追蹤的軌道。
這個量子態還包含夸克與反夸克的成分,合稱「海夸克」。反夸克是夸克的反粒子,例如上反夸克的電荷,便與上夸克相反。這些成分令「質子有3粒夸克」需要更精確的解釋:上夸克比上反夸克淨多2粒,下夸克比下反夸克淨多1粒,這才是3粒價夸克所表達的意思。額外的夸克與反夸克成分可以參與內部結構,同時保持質子的總電荷及其他量子數。連名稱聽起來陌生的奇夸克,也可以參與其中,而不令質子帶有淨奇異數。
這是否代表只要有更好的顯微鏡,就能點算質子裏所有粒子?困難在於,探測得越精細,所分辨到的結構也會改變。物理學家用高能粒子撞擊質子,研究碰撞後的能量與方向,推算內部成分如何分擔動量。探測尺度改變時,可分辨的夸克與膠子輻射也會改變,所以膠子的數目沒有一個適用於所有尺度的固定答案。這個限制來自量子場的描述方式。實驗可以精確量度不同尺度下的分布,但不能把質子寫成一張永遠不變的零件清單。
最令人意外的仍是質量。質子的質量約為938兆電子伏特除以光速平方,2粒上夸克與1粒下夸克的質量參數合共卻只有約10個同樣的單位。這些夸克質量參數會隨計算尺度而變,但與質子的巨大差距十分清楚。大部分質量來自強相互作用所形成的內部能量,包括夸克的運動,以及膠子場和相互作用的貢獻。各部分如何精確劃分,需要較深入的理論處理;可靠的結論是,我們不能靠把3粒夸克本身的質量相加,解釋質子為何有這麼重。
愛因斯坦的質能關係,正是理解這件事的入口。在質子的靜止參考系裏,整體動量是零,內部卻仍有大量活動,這些能量共同構成它的靜止質量。膠子本身沒有靜止質量,也照樣可以帶有能量,並參與一個有質量的系統。想像2束能量相同、方向相反的光:總動量可以互相抵銷,總能量卻仍然存在,整個系統便有非零的 invariant mass,即不變質量。同樣道理,組成部分很輕,並不妨礙它們形成一個重得多的整體。
既然知道夸克存在,可否把質子打碎,取出其中1粒?強相互作用有一個特殊性質:距離極短時,有效作用反而較弱;當你嘗試把夸克拉開,色場內儲存的能量卻會增加。能量足夠時,系統可以產生新的夸克與反夸克,最後形成新的強子,也就是質子、中子這一類由強作用束縛的粒子。因此,碰撞實驗通常看到一束束新產生的粒子,稱為噴注。你投入的能量改變了整個系統,無法像拆鐘錶一樣,拆出1粒可以放在桌面上的自由夸克。
質子內部並非完全無法計算。描述強相互作用的理論叫量子色動力學,但在質子這個尺度,作用很強,許多常用的近似方法難以奏效。物理學家會把時空放到數值格點上,以大型電腦計算夸克場與膠子場的行為,這種方法叫格點量子色動力學。它能從理論出發計算質量等性質,再與實驗比較。另一邊,散射實驗量度電荷、動量及自旋等分布。兩條路互相核對,讓我們逐步建立質子的內部圖像,同時保留仍未完全解決的細節。
因此,質子最值得記住的圖像,是一個由強相互作用維繫的量子系統。2粒上夸克與1粒下夸克交代它的淨夸克身分,膠子與海夸克則參與整體結構,而系統的內部能量產生了大部分質量。你每天感受到的體重,追到底層,很大部分來自這種微觀場的動力學。當然,日常生活仍然可以把質子當成一粒有固定質量的粒子;深入內部之後,才看見這個簡單數字背後的複雜來源。知道身體大部分重量的來歷後,你最想繼續追問的是:能量如何產生質量,還是夸克為甚麼永遠拆不出來?歡迎留言。

